粉墨春秋六十载     德艺双馨耀梨园

——追忆一代名伶、著名戏曲导演侯振华先生

白太奇

【编者按】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侯振华先生(1930年—2005年),合阳路井乳阳村人,国家一级导演、资深戏曲教育工作者、线腔舞台化奠基人之一。六十载躬耕菊坛,于秦腔、眉户、线腔诸门艺术,皆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先生先以优伶立身,后以导演传艺,毕生坚守 “戏比天大” 的理想信念,为地方戏曲的传承与革新立下汗马功劳,德艺双馨,广受称颂。

先生辞世已二十一载,风骨长存,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深植于亲友、同仁与万千戏迷心中。今逢先生九十六周年诞辰,我们满怀追思,拨开岁月尘烟,谨以此文回望先生饱含戏韵的一生,致敬这位不朽的梨园脊梁。

创新谋发展   传承开先河

合阳提线木偶戏久负盛名,距今已有两千余年悠久历史,是我国长江以北唯一保留至今的原生提线木偶专属剧种。其独有线腔曲调特色鲜明、独树一帜,唱腔或缠绵婉转、柔润细腻,或高亢苍凉、悲壮雄浑,艺术张力极强,长久以来深受陕、晋、豫三省黄河流域广大群众的喜爱。

为深入贯彻党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文艺方针,1957年,艺人赵三敏、李新庆、侯振华率先突破行业桎梏,打破传统木偶表演的固有局限,拓展线腔艺术传播路径,大胆提出将提线木偶线腔搬上大戏舞台、改编为真人舞台剧的开创性构想。

这是合阳线腔发展史上前无古人的革新壮举,全新的艺术革新,背后是无数日夜的深耕打磨与攻坚克难。革新团队初心如磐、勇毅前行,在木偶团王东锁、王中绪、白卯生等老艺人的鼎力支持下,对线戏传统唱腔韵律、方言道白、器乐伴奏、木偶肢体程式、情感表达逻辑等核心内容,开展全方位梳理解构与大刀阔斧的创新改良,让这门古老的地方剧种老树发新芽、古艺焕新生,以恢弘大气、新颖灵动的全新舞台风貌惊艳观众。

《金凤钗》是合阳线腔由木偶戏转型为真人舞台剧的首个创新剧目,侯振华全权负责剧本改编与舞台导演工作。他深入研读传统木偶版剧本,逐段推敲、精修删改,打磨出适配大舞台呈现、贴合真人表演节奏的全新剧本。排演期间,他坚守线腔本源、坚持守正创新,完整承袭线腔木偶抬手、拂袖、移步、颤身、喜怒情态等专属表演程式,同时博采众长,借鉴秦腔旦角身段、迷胡表演韵律等姊妹剧种艺术优势,融合本土线腔、秦腔、迷胡三家表演精髓,独创合阳线腔真人表演专属程式体系,填补了线腔真人舞台表演的行业空白。

历经数月反复打磨、精细排练、优化革新,传统线腔经典剧目《金凤钗》以全新真人演绎形式正式登陆大戏舞台。剧目一经公演便惊艳四座、轰动城乡,收获各界满堂赞誉。这一里程碑式的艺术突破,让古老的合阳线戏实现了“一花衍双花、旧艺焕新颜”的跨越式发展,获得了行业与群众的高度认可。

《金凤钗》的圆满成功,让首次独立执掌导演工作的侯振华备受鼓舞。自此,他逐步退出舞台一线,深耕幕后领域,专职从事戏曲编导工作,潜心投身剧目创作、改良与创新事业。

1958年12月,合阳县、韩城县行政区划合并。根据组织统筹安排,合阳新生剧团整体迁至韩城,正式组建韩城县戏曲剧院。新院成立伊始,便积极筹备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庆典献礼剧目,经集体研讨决议,选定经典线腔传统戏《白汗衫》为献礼剧目,由李新庆负责剧目改编整理与音乐设计,侯振华继续担任剧目导演。

《白汗衫》是一部以诚信、团圆为核心的乡土经典剧目,剧情跌宕起伏、人物形象饱满、主题意蕴醇厚。侯振华依托《金凤钗》的成功创新经验,带领主创团队昼夜攻坚,细致打磨剧本架构、精准设计人物调度、精心雕琢身段情感、优化整体舞台排布,重点打磨祠堂哭祭、夫妻认亲等核心场次。创作全程坚守线腔原生苍凉悲怆的唱腔底色,贴合女主赵月英隐忍坚韧、男主白仲卿忠贞守义的人物特质,极致凸显出线腔乡土苦情戏独有的艺术魅力。

1959年5月30日,侯振华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在入党申请书中深情写道:“我自幼乞讨学艺,早年嗓子受损、无法登台唱戏。若是身处旧社会,我的戏曲人生早已彻底断送。是新社会、是党给了我第二次艺术生命,让我重返挚爱戏台,更让我转型成长为一名戏曲导演。我是旧社会嗓音受损艺人中最幸运的人,我愿倾尽毕生心血,终身扎根党的戏曲事业,服务人民、坚守初心、矢志奉献。”

同年,受剧院组织委派,侯振华前往陕西省文化艺术学校导演训练班,专项进修戏曲导演专业。在校期间,他系统研习戏曲导演理论、舞台舞美、灯光调度、剧目创编、人才培育等专业知识,全面夯实专业功底。京剧四大名旦之一尚小云先生多次受邀到校授课,面对面传授舞台调度、人物塑造、行当适配、情感演绎等实战技法。名家大师的言传身教,极大拓宽了侯振华的艺术视野与创作格局,推动其戏曲导演专业能力实现质的飞跃。

1959年国庆期间,由侯振华执导打磨的线腔献礼剧目《白汗衫》赴西安隆重公演,为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剧目立意醇厚、唱腔地道纯正、乡土特色鲜明、表演质朴动人,赢得了省城观众与文艺界的广泛好评和高度认可。时任陕西省委书记处书记、省长赵伯平观看演出后,对该剧及线腔艺术给予高度评价:“线腔剧种唱腔与伴奏相得益彰、好听易懂、新颖独特,极具发展前途。将线腔搬上大舞台,是破天荒的好事。目前部分演员长期演唱秦腔,线腔唱腔不够纯正,整体阵容水平参差不齐。建议回县后招收新生、开展系统专业培训,持续储备线腔专业人才,助力线腔艺术长远发展。”

临近结业之际,时任韩城县戏曲剧院党支部书记曹明轩获悉,勤学善思、天赋出众、潜力十足的青年导演侯振华,已被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看中,拟结业后留省工作。为留住基层稀缺的戏曲艺术人才,曹明轩专程赶赴西安对接沟通,向校方恳切说明:“侯振华是我们基层院团不可多得的优秀艺术人才,学成结业后,切勿被省市院团截留,务必让其回归基层,深耕县域戏曲事业,为地方文艺传承创新、繁荣发展再立新功。”

左为侯振华先生

潜心育桃李    传艺夯根基

为深入落实上级文艺工作部署,大力传承弘扬线腔传统艺术,经韩城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面向全县招录戏曲后备人才,正式组建线腔艺术训练班 (简称“艺训班”)。   通过学校推荐、形体测试、专业考核、层层筛选,艺训班首批招录七十余名中小学生。在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年代,这批少年学员得以专项安置、安心学艺,为线腔艺术传承储备了新生力量。

1960年3月,艺训班正式开班办学。由李新庆担任班主任,张德胜、赵三敏出任专职教练,学成归岗的侯振华担任艺训班导演,同时兼任女学员教练。因其一人身兼双职、履职尽责、贡献突出,经剧院向县政府专题请示,获批将侯振华的月工资破格提升至63.5元。彼时,时任韩城县委书记路玺琪月工资仅38.5元,薪资待遇的破格调整,充分体现出党委政府对文艺专业人才的极大重视与特殊厚爱。

彼时的韩城县戏曲剧院办学条件简陋、硬件设施陈旧。排练场地设于剧院后侧几间砖木平房内,空间狭小局促,泥土地面凹凸不平、粗糙简陋。冬日房舍四面透风、寒气刺骨;夏日屋漏潮湿、闷热难耐、蚊虫滋生。学员室外练功场地为剧院门前空地,晴天尘土飞扬、满身灰土,雨天泥泞湿滑、步履艰难。纵使办学训练条件艰苦,艺训班全体师生依旧坚守初心、勤勉笃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将对线腔艺术的敬畏之心与赤诚热爱,全然融入日复一日的教学打磨与刻苦训练之中。

首批招录的学员大多年仅十三岁左右,最小者未满十岁。孩子们初次远离家乡父母,独立生活能力较弱、心性稚嫩。侯振华望着孩子们纯真青涩的模样,忆及自己年少学艺的艰辛过往,心生怜惜,待学员视如己出,疼爱之情甚至胜过身边亲身照料的女儿侯玉贞。每至寒冬,他耐心叮嘱学员防寒护肤,细致传授冻疮预防与养护方法;每逢酷暑深夜,他坚持例行查铺,亲手为学员掖好被褥,严防着凉感冒;若有学员身体不适、生病体虚,他必定抽空探望安抚、悉心照料,关怀备至、温情入微。

学员日常练功虽有专职教练值守指导,但侯振华始终恪守“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戏曲真谛。只要闲暇有空,他便亲临练功场地,亲自指导学员下腰、压腿、劈叉、翻跟头,细致示范跑圆场、抖水袖、武打身段等核心戏曲基本功,手把手纠正动作、打磨细节,助力学员夯实功底、精进技艺。

依托线腔艺术“从娃娃抓起”的育人契机,侯振华潜心深耕真人线腔舞台表演体系,持续完善创新表演范式。他多次主动登门拜访木偶剧团王中绪、王化南、肖绪发等老艺人,认真观摩木偶操作展演,细致钻研木偶戏刻画人物情绪、传递内心起伏的技法诀窍,逐一梳理可适配真人舞台演绎的专属程式。随后,他身着戏服对镜反复演练、反复推敲,打磨动作韵味、把控表演节奏,直至表演规范纯正、贴合线腔本源,方才整理归纳、悉心传授给学员。

从事导演与教学工作以来,侯振华一贯严谨细致、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每排一部剧目,无论主角配角、龙套群演,他均一视同仁、严格要求。凡是要求学员掌握的动作、拿捏的韵味、诠释的情绪,他必先针对不同行当、不同角色逐一示范、反复打磨。他耐心引导学员通读剧本、吃透剧情、读懂人物心境,依托戏曲专属程式动作,精准诠释角色在不同场景下的内心波动与外在情绪,为舞台人物赋予鲜活灵魂,让每一个戏剧形象都立体饱满、鲜活生动、立得住、有风骨。每轮排练落幕,年少学员尚且精力充沛,侯振华早已汗流浃背、满身风尘,却始终笑意盈盈、甘之如饴。剧院上下人人皆知,侯振华一生信奉戏比天大、为戏而生、为艺坚守。

如今已八十岁高龄的艺训班老学员孙晓艳,动情向笔者追忆往事:她当年是侯振华亲自从乡村小学选拔的戏曲苗子。生活中,侯老师温和仁厚、体恤入微,待学员犹如慈父;教学中,他严苛细致、精益求精,授课极其耐心,习惯手把手带领学员打磨动作、雕琢唱腔、规范身段。他性情谦和、从不打骂体罚学员,是全体学员心中最敬爱、最敬重的良师。

1961年春季,经院委会集体研究决定,整合全院师资力量,为学员完整排演一部大型经典本戏,用以全面检验艺训班教学成果、展示学员学艺成效。剧目选定传统线腔木偶经典剧目《金钟记》,由著名剧作家李新庆重新打磨改编、优化剧情架构,更名为《钟鼓记》。

接到排导任务后,侯振华备受鼓舞、斗志昂扬,全身心投入剧目创排工作,日夜钻研、不知疲倦。他放弃全部休息时间,废寝忘食研读剧本、撰写导演方案、敲定创作思路、精准定位人物、规划舞台调度、把控情绪节奏、优化舞美音效,反复推敲不同剧情的演绎方式,创新打磨各类角色的专属表演程式。针对高难度动作技巧,他必先亲身试演、反复体验,验证可行性与舞台适配度后,再纳入排练计划、传授给学员。《钟鼓记》排演全程,他坚守线腔艺术本源,精准拿捏人物情绪,摒弃浮夸造作的表演方式,以真情实感诠释人物内核。在表演程式上守正创新、不拘一格,打造出兼具传统韵味与舞台张力的真人线腔表演体系。

该剧女主人公莲英的人物塑造极具创新特色:表现悲愤心境时,演员先顿足蓄力,抬袖横向摆动、翻袖直指愤懑对象,配合云步向前,连贯完成冲袖、打袖、拂袖成套动作,一气呵成、张力十足;表现欢快心境时,融入摇头扭腰、半提摆肩、蝶步穿行,搭配花梆子台步,灵动轻盈、鲜活传神;表现痛心哭诉时,以左右甩发、抖发蓄力,扬袖掩面、闪肩拭泪,结合戏曲曲牌大小回子韵律,动静相宜、声情并茂,既严守线腔原生程式规范,又精准贴合人物细腻的情绪层次。

全院上下紧锣密鼓创排《钟鼓记》期间,恰逢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田汉莅临韩城调研指导。在地方领导陪同下,田汉专程走进排练场慰问师生,饶有兴致地观看了艺训班学员展演的《岳母训子》《隔门贤》《张飞审瓜》等经典折子戏。观演结束后,他对合阳线腔的革新传承成果给予高度评价:“这是继承和发扬传统线偶文化的一次创新,更是基层文艺发展的一次革命。”

历经近半年的闭环打磨、精细排练、反复优化,《钟鼓记》在韩城县象山中学操场隆重首演。公演当日,现场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掌声雷动、喝彩此起彼伏。台下观众的热烈氛围深深感染了台上学员,众人表演愈发投入、愈发纯熟,整场演出圆满落幕、广受赞誉。时任韩城县政协副主席、著名教育家白坡平观演后感触颇深,欣然提笔为艺训班赋诗:“土生土长旧家当,别开生面费周章。老树发芽红烂漫,轰动韩合一县香。”

1961年8月,韩城、合阳恢复分县建制。侯振华随同艺训班绝大部分师生返回合阳县,全队临时驻扎于县城北部泰山庙。为巩固线腔木偶戏转型真人舞台剧的创新成果,助力戏曲后备人才茁壮成长,艺训班正式更名为“线训班”,人才培养定位、教学目标、艺术传承方向更加清晰明确。

1962年11月,这支由少年学员组成的线腔“娃娃剧团”,携精心打磨的经典剧目《钟鼓记》远赴西安开展专场汇报演出,先后在西关剧场、春光剧场、人民大厦等多地展演,历时一月、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古老的合阳线腔以少年新声、全新舞台姿态惊艳古城、誉满三秦。《陕西日报》专门刊发评论:“古老的线腔,在娃娃们的演绎下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这是传统艺术的奇迹!”陕西省戏剧家协会随即召开专题座谈会,深度研讨新版剧目改编的艺术得失与创新价值。

让侯振华倍感欣慰与惊喜的是,他的两位授业恩师——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尚小云、知名戏剧家封至模,受邀专程莅临西安观演指导。演出结束后,两位艺术大师登台与全体演职人员亲切交流、握手致意,祝贺演出圆满成功,并与师生团队合影留念,为此次省城汇报演出留存了珍贵的艺术印记。

《钟鼓记》的成功创排与省城公演,极大激发了线训班全体师生的创作活力与表演热忱,也将侯振华的戏曲导演事业推向鼎盛。他与李新庆、赵三敏等老搭档默契协作、深耕创作,陆续为学员排演打磨多部优质剧目。传统戏包含《吕后篡权》《恩仇记》《枫洛池》《隔门贤》《借水》《岳母训子》《周仁回府》《张飞审瓜》《汉宫血泪》《假婿乘龙》;现代戏包含《红石钟声》《秦川儿女》《丰收之后》《第一个浪头》《归队》《三颗蔓青》《我想错了》等。其中,《我想错了》《归队》等多部剧目在省市文艺汇演中斩获大奖,极大丰富了线腔真人舞台的剧目宝库,夯实了线腔艺术创新发展的根基。

1963年5月,山西芮城永乐线腔剧团听闻合阳线腔木偶改真人舞台改革成效卓著,专程西渡黄河前来寻根取经、交流学习。侯振华全权负责接待帮扶与专业辅导。他发现,芮城线腔虽与合阳线腔同根同源,但长期受晋剧、蒲剧艺术浸润影响,唱腔韵味、方言道白带有鲜明晋地特色,舞台表演程式也相对零散、不够规范。对此,侯振华因地制宜、因材施教,提出“和而不同、守正提质”的帮扶思路:保留芮城线腔原生地域特色,借鉴合阳线腔独有的“提线韵律感”规范舞台表演,实现两地线腔风格兼容共生、提质升级。

他每日带队开展基本功集训,手把手指导演员压腿、下腰、跑圆场、练身段,传授“合阳身段、芮城唱腔”的融合演绎技法。历经一月系统打磨、精细教学,芮城学员的舞台功底、表演状态、艺术风貌焕然一新。经其帮扶排演的《隔门贤》《岳母训子》等剧目汇报演出大获成功,芮城当地领导紧握侯振华双手感慨道:“侯老师,您是我们芮城线腔的恩人!”

此后,侯振华又三次受邀赴山西芮城驻点辅导,毫无保留地分享合阳线腔舞台改革、剧目创排、人才培育的成熟经验,全力助力芮城线腔规范化、专业化、特色化发展。直至晚年,芮城老一辈戏曲艺人依旧深深感念:“没有侯振华,就没有芮城线腔今日的繁荣格局。”

尚小云(二排中)、封至模(二排右六)、曹明轩(二排左六)、李新庆(二排左五)、赵三敏(二排左四)、侯振华(二排右一)

坚韧历沉浮    守正渡逆境

世事浮沉无常,时代风波突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文艺界,线腔剧团的领导及各股室负责人被无端扣上“走资派”“牛鬼蛇神”“残渣余孽”的 罪名,被剥夺工作权利,

被迫承担打水、帮灶、拉煤、清扫厕所等繁重杂役,甚至被关押进“牛棚”接受改造。侯振华亦未能幸免,深陷这场时代风波,遭受多方打压与冲击。开会批斗、游街示众成为常态,部分学员将大字报贴满他的房门,限制其自由出入,逼迫他主动“交代问题、认罪悔过”。种种无端追责、恶意批驳,全然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纵使身处极致的政治高压与不公境遇,侯振华始终心怀坦荡、泰然处之,从未沉沦懈怠,依旧坚守戏曲初心,照常潜心研读剧本、筹备排练、打磨剧目。曾赴“牛棚”探望他的原县革委会政工组组长党兴成回忆,逆境之中的侯振华始终手不释卷,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聚精会神打磨、修改现代戏剧本《槐树庄》,于困顿之中坚守艺术追求。

“文革”期间,传统戏曲剧目全面停演,文艺舞台仅允许编排演绎现代戏。为此,侯振华与一众遭受批斗的文艺工作者被临时解除管控、投入工作,先后牵头排演《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龙江颂》《海港》《洪湖赤卫队》等多部经典线腔现代戏,让线腔艺术在特殊年代得以接续传承、未曾断档。

现已八十岁高龄、曾在剧中饰演座山雕、鸠山等反派角色的艺训班老学员雷鸣回忆,“文革”动荡岁月里,侯振华全然不受造反派干扰,始终坚守岗位、恪尽职守,每日准时抵达排练场,全身心投入剧目排导工作。遇到武打格斗、群场调度、身段技巧等高难度场景,他常常亲身卧地示范、攀爬翻滚,哪怕满身尘土、疲惫不堪,也毫无怨言、精益求精。为精准还原革命英雄跋山涉水的真实状态与精神风貌,他特意在雨天独自奔赴城郊北山,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顶风冒雨、躬身前行,亲身体悟角色境遇。归来后,他将切身感悟转化为贴合人物、贴合剧情的戏曲动作,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员,这份极致敬业、潜心笃行的匠人精神,值得每一位戏曲人尊崇铭记、薪火相传。

《红灯记》是剧团当年重点创排、倾注心血最多的标杆剧目。该剧在大荔县巡回演出转场途中,女主角李铁梅的扮演者曹淑茹骑行途中不慎摔倒,右手臂受伤、血流不止。危急时刻,侯振华第一时间抱起爱徒,一路小跑将其送往就近卫生院,忙前忙后协助清创消肿、包扎止痛、妥善救治。因当时剧团未设置替补演员,为保障演出顺利完成,次日晚场,在侯振华的暖心鼓励与全程陪伴下,曹淑茹强忍伤痛登台演出。演绎“痛说革命家史”经典桥段时,旧伤剧痛难忍,剧中的悲情演绎与身体的真切痛感相融,泪水自然滑落,情真意切、打动全场。

“文革”后期,侯振华再度遭遇不公正对待,被撤销导演职务,调离县剧团,彻底告别深耕多年的戏曲编导岗位。万般无奈之下,他被迫暂时割舍挚爱一生的戏曲事业,辗转进入合阳县第一农具厂供销科,任职采购员。命运跌宕,世事无常。昔日立足舞台、熠熠生辉的知名旦角艺人、执导数十部经典剧目的戏曲导演,在时代洪流中骤然跌落、身陷低谷,转身成为与戏曲看似毫无关联的工厂采购员,境遇落差令人唏嘘慨叹、心生感慨。

县剧团1973级学员王茂斌,是侯振华在“文革”逆境中边受冲击、边坚守授艺培育出的优秀学子。王茂斌先天条件优越、悟性极高、学艺精进,深得侯振华悉心栽培。侯振华常为其单独辅导、加餐授课,先后为他量身排导《划线》《常青指路》《杜鹃山》等多部剧目,助力其快速成长、精进技艺。1977年10月,王茂斌从西安戏曲生角培训班结业归团,侯振华闻讯后,特意将他邀约至自己的农具厂宿舍,细致询问其在外学习的收获与感悟,认真了解新式戏曲理念与表演技法,殷切叮嘱他年少当笃学、潜心练功底、用心演好戏,坚守艺术本心,力争在戏曲领域闯出一番天地。

身处极端困顿、备受不公的特殊岁月,侯振华从未纠结自身境遇的窘迫与坎坷,心心念念、始终牵挂的,依旧是线腔艺术的传承发展与戏曲事业的未来走向。

侯振华现年七十二岁的二女儿侯玉贞动情向笔者追忆:“即便身处人生最艰难的岁月,父亲依然严苛教导我们子女,要始终相信党、感恩党,是党给予了我们安稳生活与人生希望。”

心有光芒,何惧路长。担任采购员的工作琐碎繁杂、奔波劳碌,常年需要往返西安、合阳两地。考虑到他的特殊处境,为缓解其长期舟车劳顿的辛苦,工厂领导特意调整工作安排,委派他常驻西安,只需按期保质完成采购任务即可。这份相对宽松的工作安排,恰好为他重拾戏曲、深耕艺道提供了空余时间。履职之余,他主动走访省城各大文艺院团,以戏会友、切磋技艺、交流研习,持续精进自身戏曲功底与编导能力。

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与良好的行业口碑,在业内师长、同行友人的举荐助力下,侯振华再度重拾编导专长,先后为西安五一剧团、西安三桥车辆厂、西安光学仪器厂、西安储运公司石家街仓库、陕西省商业厅、陕西省工业厅等专业文艺院团及企事业单位排导多部戏曲剧目,广受好评。同时,依托戏曲交流结识的人脉资源,他顺利为工厂采购钻头、稀有金属等各类紧俏物资,实现履职尽责、传艺帮扶两不误,在平凡岗位上续写担当与热爱。

新程育新秀    秦陇献异彩

1979年,十年浩劫尘埃落定,神州大地春风浩荡、文艺复苏。曾被禁演十余载的传统经典剧目全面解禁复演,文艺界迎来百花齐放、欣欣向荣的崭新局面。全省戏曲从业者群情振奋、蓄势待发,各大院团纷纷抢抓机遇、广纳贤才,以优厚待遇招揽戏曲专业人才。业内人士听闻深耕戏曲多年、技艺精湛的侯振华仍处于闲置状态,无不深感惋惜。时任渭南地区秦腔二团团长周尚义慧眼识才、捷足先登,手持地区主管领导批复的专项调令亲赴合阳,仅用三天时间便办结全部调动审批手续,成功将侯振华调入渭南地区秦腔二团。

人生浮沉起落,世事祸福相依。半生历经风雨、阅尽沉浮的侯振华心境淡然、处之泰然,默默收拾行囊,携家眷悄然启程,奔赴渭南,开启戏曲事业的全新征程。

受十年特殊时期影响,戏曲人才培养全面停滞,老一辈艺人年事渐高、体力衰退,舞台演出人才断层问题愈发凸显。恰逢传统剧目全面复演,各类演出任务激增,行业亟需新生力量接续传承、补位赋能。为夯实秦腔艺术传承根基、搭建系统化人才梯队、保障剧团长效发展,经上级主管部门批准,1980年春季,渭南地区秦腔二团面向全区招录戏曲幼苗,筹备成立学员训练班,定向培育戏曲后备骨干人才。

侯振华主动投身招生培育工作,与同事们并肩作战,深入辖区各县中小学校,通过实地目测、现场推荐、专业考核、层层筛选,精准发掘天赋出众、心性坚韧的戏曲好苗子,为后续系统化教学、专业化培育筑牢人才根基。

国家一级秦腔演员、原渭南市秦腔剧团业务团长蔺新武,至今仍清晰铭记年少考学的往事。十三岁那年,他在父亲的陪同下,走出蓝田大山、远赴渭南,参加剧团招生最终面试考核。考核中,他嗓音条件、身体协调性均符合招录标准,却因身高暂未达标,面临淘汰风险。茫然无助之际,他望向评委席上的侯振华。侯振华惜才爱才、思虑周全,当即提议评委组约谈其父,核查家族身高遗传特质。见其父身形高大魁梧,评委组最终笃定决心,破格将蔺新武招录入团。正因侯振华的慧眼识才与果敢举荐,如今的秦腔舞台上,才多了一位文武兼备、屡获大奖的优秀生角演员。

历经一年筹备招生,1981年4月18日,渭南地区秦腔二团演员训练班正式开班。经千里挑一严苛筛选的三十六名学员,开启为期六年的系统化科班培养,成为秦腔艺术传承的新生力量,侯振华出任训练班专职导演。

岁月轮回、初心如故。时隔二十载,侯振华再度执起教鞭、登台授艺,深耕戏曲教学与剧目编导一线,迎来个人艺术生涯的又一次新生。深耕艺道多年的他,积累了极为丰富的教学培育、剧目创排、舞台打磨经验,更深刻深谙“戏曲艺术从娃娃抓起”的时代价值与传承意义。年届五旬的他,目光笃定、步履铿锵,日复一日奔赴排练场,守护学员成长、打磨戏曲精品,坚守心中纯粹炽热的戏曲理想。

从合阳走出的国家一级演员、秦腔余派艺术核心传承人樊慧琴,时至今日,依旧深深感念侯振华的培育之恩,对启蒙剧目《断桥》的排演经历记忆犹新。初学剧目时,她年纪尚轻、阅历尚浅,无法深度共情人物心境,表演流于程式、浮于表面,只演招式、不塑人物,情感表达单薄空洞。面对稚嫩的表演状态,侯振华从未

苛责,而是耐心引导、循序渐进,细致讲解《断桥》完整剧情脉络,逐一剖析人物性格特质,细致拆解白素贞迷茫凄楚、震惊心酸、隐忍含泪、怨而不怒的多层复杂心境,引导她沉浸式走进人物、共情角色,最终塑造出一位爱恨交织、痴情隐忍、立体鲜活的经典白蛇形象。

最令樊慧琴印象深刻的是剧中的经典桥段:小青撞见许仙、拔剑相向,白素贞见状需瞬间展现极致惊恐的神态。反复排练多遍,她始终无法拿捏真实的惊惧感。情急之下,侯振华手持道具刀,趁其不备轻拍眼前,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本能惊呼、骤然跃起。侯振华笑着告知:“正是这份猝不及防的惶恐,就是角色需要的神态。”直观生动的示范教学,让她瞬间吃透人物情绪、找准表演精髓。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六年培育时光里,侯振华如慈父般悉心守护每一位学员,手把手带练基本功、逐句讲戏、逐帧排戏、潜心育人。在剧目排演与角色塑造中,引导学员体悟人生百态、人情冷暖,感知世事沧桑、人性善恶。他时常教诲学员,从艺之路,先做人、后演戏,既要演活舞台上的万千角色,更要守好生活中的本心德行。

这批学员学成结业后,凭借扎实的功底、娴熟的技艺、端正的艺德,在三秦大地乃至西北戏曲舞台崭露头角、大放异彩,成长为秦腔行业中坚力量,先后涌现出卫小莉、党美丽、史玉国、蔺新武、刘秀丽、樊慧琴、赵亚玲等一大批知名秦腔艺术家。其中,卫小莉更是凭借精湛演技斩获第二十七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登顶戏曲艺术最高殿堂。

训练班优秀学员、著名秦腔旦角演员赵亚玲,1992年调入甘肃省金昌市艺术团。入职不久,团内筹备创排秦腔现代戏《金子月亮梦》,亟需专业导演把控剧目质量。经赵亚玲极力举荐,侯振华远赴甘肃金昌,扎根戈壁镍都,续写与西北秦腔的不解情缘,传艺育人、深耕创排,成就一段梨园佳话。

历经近四个月的昼夜攻坚、精细打磨、闭环排练,《金子月亮梦》圆满成型,全体演职人员无不折服于侯振华精湛的导演技艺、守正创新的艺术理念与吃苦耐劳的匠人艺德。该剧赴京参加全国现代戏调演,凭借扎实的编排、真挚的演绎、鲜活的呈现,一举斩获文化和旅游部优秀表演大奖,唱响京城、载誉而归。

赵亚玲始终感念,侯振华的到来,极大激发了自己的创作热情与排演动力,为其艺术成长注入了全新活力。

《打神告庙》是秦腔经典核心折子戏,也是侯振华深耕多年、独创技法、代代传承的标杆剧目。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知名旦角演员刘西玲,曾师从侯振华、得其口传心授,凭借剧中敫桂英一角,斩获全省秦腔以来,西北五省(区)各大院团的众多演员,皆慕名求学,专程登门请教《打神告庙》的表演精髓与程式技法。

彼时侯振华常驻金昌传艺,身在本地的赵亚玲近水楼台,决心拜师学艺、深耕经典、承袭绝技。侯振华严谨问询:跨行研学经典、打磨高难度剧目,能否吃苦坚持、持之以恒?赵亚玲态度坚定、欣然应允。自此,金昌艺术团的排练场夜夜灯火通明,师徒二人日日深耕细研、勤学苦练,常常忙碌至深夜。在表演编排中,侯振华摒弃固化俗套的演绎模式,大胆守正创新。为精准诠释敫桂英含冤怨恨、悲愤绝望、刚烈不屈的人物特质,他创新性融入大量生角身段程式,优化步态身姿,让表演灵动飘逸、兼具力量与美感。在水袖技法运用上,他摒弃单纯炫技的浮躁误区,坚守戏曲本源,强调所有舞台技巧皆服务于剧情推进、人物塑造、情绪表达,以情驭技、技情相融。

图为1964年10月合阳县赴渭南专区“职工业余宣传演出队全体同志合影”。演出队由县工会组织,队员由各单位抽调的17人组成,线腔《下班以后》由县剧团侯振华先生担任导演。该剧演出后,斩获演出一等奖、导演一等奖。

为方便学员吃透精髓、精准掌握,侯振华将整套身段动作、水袖技法、情绪节奏逐一拆解,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一字一句细致示范、耐心讲解,不厌其烦、倾囊相授。剧中核心高难度动作,要求演员在绝望暴怒、人神对抗的情绪张力下,纵身跃上近一米高的供桌,连贯完成水袖翻飞、躬身下腰等成套高难度程式动作。

初期排练,赵亚玲屡屡受挫,反复练习多日仍无法顺利跃上供桌,右腿磕碰得青肿连片、疼痛难忍,依旧不得要领。侯振华耐心疏导其心理障碍、帮助其建立自信,同时细致拆解动作要领、传授发力诀窍:助跑提速、圆场快步推进,重心下沉、腰腹聚力,右脚踏地蓄力、左脚蹬地腾空,双臂扬袖展势,身斜腿分、含胸昂首,双脚平稳落台,前脚掌先触地缓冲,全身踏实、身形稳固、不晃不颤。

习得要领后,赵亚玲勤练不辍、日夜打磨,最终熟练掌握整套高难度动作,完美呈现剧目核心桥段。在时任金昌市市长赵俊谋的倡议下,侯振华执导、赵亚玲主演的《打神告庙》于金昌市政府礼堂隆重首演。原甘肃省委副书记马西林莅临现场,与千余名市民共同观演,剧目轰动全城、广受盛赞。自此,《打神告庙》成为赵亚玲的招牌经典剧目、必演精品,常驻舞台、经久不衰。

如今已退休多年、仍坚守秦腔舞台的赵亚玲,谈及恩师依旧真诚感念:“侯老师是难得的德艺双馨艺术家,业务精湛、技艺超群、品德高尚,是我们所有戏曲后辈艺术道路上永不熄灭的明灯。”

文心牵桑梓   艺路多繁花

身在渭南深耕艺坛的侯振华,始终心系故土、情牵桑梓,念念不忘家乡线腔艺术的传承与发展。1980年,他再度踏上合阳这片养育自己的厚土,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几经思虑沉淀,决定以一场倾情演绎的专场演出,寄托自己的故土乡愁与桑梓感念。

“淡出舞台二十年的秦腔名旦侯振华回乡献艺”的消息,如春风拂过渭北大地,迅速传遍合阳县城的大街小巷。演出当晚,可容纳千余名观众的人民堂座无虚席,场内通道、二层天台尽数挤满慕名而来的戏迷,整个剧场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足见群众对他的敬仰与对戏曲的热忱。

此次回乡演出,侯振华将与老搭档、著名媒旦角表演艺术家朱润民联袂登台,演绎经典拿手好戏《拾玉镯》。开场前夕,不少戏迷满怀好奇涌入后台,希望亲眼一睹名家上妆的风采。为贴合人物神韵、保障舞台效果,已届知命之年的侯振华精益求精、细致打理妆容造型。他在方正的面庞两侧贴好鬓角,巧妙修饰脸型,勾勒出孙玉娇娇俏灵动的少女轮廓;身形微丰、不便穿戴小花旦戏服,便以细红绳系牢戏服对襟纽扣,规整衣型、贴合身段。一番精心打理后,温婉灵动、娇憨可人的少女孙玉娇形象跃然眼前、浑然天成。

开场锣鼓铿锵响起,深红色大幕缓缓拉开,喧嚣的剧场瞬间鸦雀无声。全场观众目光齐聚舞台,满心期待。伴随着欢快清亮、清脆甜润的秦腔伴奏,一位清纯烂漫、天真无邪的妙龄少女手持绣花丝帕,背身踏碎步轻盈出场,行至舞台中央,身姿舒展、从容亮相。刹那间,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不绝。熟悉他的老戏迷望着舞台上行云流水、驾轻就熟的表演,恍若重回往昔岁月,纷纷眼含热泪、颔首赞许,以阵阵热烈掌声,向这位阔别家乡舞台的老艺术家致以最真挚的问候与敬意。

图为侯振华先生与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李爱琴女士在西安五一剧团合影

1987年,时任合阳戏校校长的李新庆,专程赴渭南邀请昔日老搭档侯振华回乡传艺,请他为戏校学员排导由自己参照山东吕剧《李二嫂改嫁》移植改编的线腔现代戏《李二嫂后传》。接到邀约后,侯振华当即推掉所有商演邀约与社交应酬,摒除一切外界干扰,毅然返乡。他住进戏校专门为其收拾的房间,时隔近三十载,再度与家乡戏曲新苗朝夕相伴、传道授艺,心中满是久违的幸福与踏实。

排戏的时光纯粹热忱、充实丰盈,虽终日辛劳,却满心欢喜。整个排练场始终涌动着创作的激情、求学的热忱与传承的温情。时值盛夏酷暑,学员眼中的侯老师温润儒雅、初心不改:白日里,一身白背心、浅灰长裤,装束简约清爽,潜心指导排练、一丝不苟;夜幕下,他或伏案誊写剧本、推敲唱腔,或对镜比划身段、打磨动作,灯下身影沉静执着,温暖而有力量。排练教学全程,他严谨细腻、精雕细琢,事事精益求精、绝不敷衍,以极致匠心打磨每一处表演细节。

剧中女主角李二嫂由年仅十六岁的学员梁敏玲饰演。彼时的梁敏玲年纪尚轻、生活阅历尚浅,难以精准拿捏中年女性的心境与情态,要将历经生活磨难、坚韧隐忍的李二嫂形神兼备地演绎出来,实属不易。为帮助演员吃透角色、共情人物,在排演经典场次“哭碌碡”时,侯振华巧用一方白布包袱作为简易道具,灵活转化、一物多用:时而裹作襁褓、指代幼子,时而叠作粮袋、象征生计,时而卷作破衣、喻指清贫,以极简道具具象化呈现人物生活的困顿与命运的辛酸,将李二嫂隐忍坚韧、悲苦无助的复杂心境诠释得淋漓尽致、恰到好处。这一巧妙编排成为全剧点睛之笔,构思精妙、意蕴悠长、妙不可言。凭借剧中核心唱段《哭门》,梁敏玲一举斩获全省“钟楼杯”戏曲广播大赛二等奖第一名。

侯振华回乡传艺期间,雷斌侠、王茂斌、曹俊芳、杨志宏等一众曾受其教诲的县剧团骨干演员,纷纷专程返校探望恩师。师生欢聚、畅叙情谊之余,众人紧抓宝贵时机,现场求教表演精髓与舞台要义。侯振华不顾连日排练的辛劳,逐一为学生把脉纠偏、细致指导,针对《拾玉镯》《断桥》《藏舟》《三娘教子》等经典剧目,深度剖析人物情态、拆解表演程式、打磨身段技巧、梳理唱腔韵律。师生同台研艺、薪火相传,梨园传习的温情场景令人动容、感人至深。

1989年,已调入渭南地区艺术创作研究室的侯振华,受合并后的渭南地区秦腔剧团邀请,牵头创排大型秦腔历史剧《李师师》。

该剧李师师扮演者、渭南市秦剧团国家一级演员胡香串回忆,剧目初排伊始,侯振华便召集全体演职人员,从李师师的身世际遇、品格气节娓娓道来,细致讲述这位汴京名妓色艺双绝、明辨大义、坚守气节、舍身守节的烈女故事,带领全体演员读懂人物内核、明晰角色底色,为整部剧目排练、人物演绎勾勒出清晰立体的人物“精神画像”。排练期间,渭南正值持续高温酷暑。彼时剧团排练场地条件简陋,无空调、无电扇,闷热难耐。年近六旬的侯振华毫无怨言、身先士卒,与全体演职人员并肩作战、抢抓进度、奋战酷暑。历经数月潜心打磨、昼夜攻坚,最终将这位出身风尘却心怀家国、乱世之中怒斥奸佞、不甘折辱、吞金明志、坚守名节的北宋烈女形象,鲜活立体、淋漓尽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胡香串记忆犹新,剧目在渭南剧院首演前夕,侯振华专程来到后台,亲自为她上妆造型,并对传统旦角妆容、头饰进行创新性改良。妆容上,摒弃传统浓艳程式化风格,转向清雅写实的妆造理念,凸显汴京名妓温润雅致、气韵脱俗的特质;头面发式上,将传统戏曲“大头”改良为贴合宋代风貌的生活化古装发髻,温婉素雅、清丽大方,精准契合李师师“名妓而非妃嫔”的特殊身份,更贴合历史语境与人物本真。临上场前,侯振华殷殷叮嘱:“娃呀,上台稳住心神、攒足气力,好好唱、用心演,不负舞台、不负观众。”1991年,胡香串凭借《李师师》经典唱段一举斩获陕西省“西凤杯”戏曲精英大赛一等奖,该剧也成为其演艺生涯中极具代表性的扛鼎之作。

著名丑角表演艺术家、原渭南市青年秦腔剧团团长张永利,常年甘当梨园绿叶,深耕丑角行当,擅长演绎底层小人物,表演吐字清晰、诙谐灵动、自然接地气,深受广大戏迷喜爱。1990年初,侯振华结合张永利的自身禀赋与表演特质,亲自执笔改编,以川剧胡琴《活捉三郎》为蓝本,移植创作出专属秦腔丑角剧目《索情》。排导前期,他特意安排张永利观摩川剧、婺剧、京剧等多个剧种的经典版本,博采众家之长、吸纳各派精华,再结合秦腔丑角艺术特色打磨重塑,最终塑造出个性鲜明、辨识度极高、贴合演员特质的张永利版“张文远”。

匠心打磨终得硕果。在侯振华的精准排导、精心雕琢下,这部为张永利量身打造的秦腔丑角戏《索情》,在陕西省秦腔丑角表演艺术选拔赛中大放异彩,张永利凭借剧中张文远一角斩获主演一等奖,侯振华亦凭借该剧一举拿下本次赛事导演一等奖、服装设计一等奖,三项大奖满载而归。

1990年8月,侯振华从渭南地区艺术创作研究室光荣退休。于旁人而言,退休是职业生涯的终点;但于他而言,这只是艺术传承新征程的起点。自此,他依旧步履不停、深耕不辍,常年往返于各地排练场与剧场之间,以赤诚初心坚守梨园、传艺育人,用不知疲倦的脚步丈量一生热爱,让戏曲传承的逐梦之路,永远步履不停、奔赴不息。

德艺垂青史    忠骨照千秋

从民国十八年饥馑中的流离少年,到秦腔科班的名旦翘楚;从合阳线腔的拓荒导演,到陕晋甘梨园的师德宗师。侯振华先生六十载菊坛春秋,深耕表演、导演、戏曲教育三大领域,潜心钻研秦腔、合阳线腔、迷胡三大地方戏曲剧种。他创排剧目百余部,奠基线腔 “木偶转真人” 的艺术革新,为渭北戏曲界培育两代专业人才,构建起稳固的梨园人才梯队,其勋迹如秦岭巍峨,永载西北戏曲史册。

在艺术上,先生深谙“守正创新”之道。他坚守渭北乡土方言韵律,传承线腔木偶戏的艺术内核与传统精髓,兼容秦腔科班的严谨法度,构建了独树一帜的导演美学。《白汗衫》《钟鼓记》《金凤钗》三部曲,不仅定格了合阳线腔的艺术巅峰,更成为流传后世的戏曲经典。

在育才上,他深耕两代戏曲科班专班,合阳线训班筑牢非遗传承根基,渭南秦腔训练班搭建西北秦腔人才培育平台,悉心指导山西、甘肃多地戏曲院团,桃李遍布陕晋甘三省梨园。他以德立身、以艺授徒,被百余名门生誉为戏曲道路上的点灯人。

在品行上,先生半生饱经磨难,于逆境中初心如磐,不慕名利、淡泊处世;扎根乡土、反哺故土,晚年舍弃省外优质资源,毅然返乡助力家乡戏曲发展;一生尊师重道、友善同仁、体恤后辈,兼具艺人之风骨、文人之涵养、师者之仁德。

岁月无声,梨园留名。2005年3月,侯振华先生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五周岁。先生生前供职的渭南市艺术创作研究室,在单位大院搭建灵堂,接纳社会各界人士及广大戏迷群众前来吊唁,并特意安排两场晚间专场演出,为先生举办了隆重的戏曲追思演唱会。秦腔“余派”创始人、国家级非遗秦腔代表性传承人余巧云,原渭南地区秦剧团副团长、著名戏曲导演周尚义,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张彩香,省戏曲研究院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马力,渭南市秦腔剧团全体同仁以及曾受教于先生的众多弟子学生,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以一曲曲苍凉悲壮、哀婉动人的戏曲经典唱段,寄托对先生的无尽哀思与深切缅怀。

送葬之日,来自合阳、渭南、韩城及山西、甘肃等地的数千名戏迷,齐聚渭南殡仪馆,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送别先生最后一程。斯人已去二十一载,岁月冲刷不尽其艺术风骨,时光磨灭不掉其师德馨香。先生温润谦和的音容、严谨求精的治学态度、厚德育人的师者风范、开拓敢为的艺术精神,依旧深深镌刻在亲友、同仁、门生弟子与万千戏迷心底,历久弥新。

斯人虽逝,忠骨长存。他留下的不仅是舞台上经久不衰的经典剧目,更是“认认真真演戏,踏踏实实做人”的精神丰碑。侯振华先生以一生践行戏曲人“戏比天大、初心不改”的使命担当,以匠心革新乡土戏曲,以厚德培育梨园新人,以赤诚守护本土文脉,是合阳、渭南乃至西北地方戏曲史上不可复刻、不可替代的一代名师。其德艺双馨的美名永垂渭北梨园,铮铮风骨与赤诚初心光耀乡土文脉、代代相传。

作者简介:白太奇,男,中共党员,合阳路井人,供职于合阳县融媒体中心,从事新闻采编工作30年,渭南市“十佳优秀新闻工作者”,县十届政协委员。从业以来,先后在省市电台、电视台、报刊等媒体平台发表各类新闻作品200多篇(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