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海参崴---畅岸
2023年03月15日10:59 来源:渭南文艺网

九月的东北,晴空如洗,秋风送爽。我们一行十二人开着三辆小车从渭南出发,“自驾游”游到中俄朝三国交界的窗口城市——晖春。

第二天一早,我们乘延吉旅行社的大巴从晖春口岸出境,颠簸在去海参崴的沙石公路上。

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芜宛如一张色彩斑斓的提花地毯,严严实实地铺向天边。白亮亮的沙石公路像虫子吃过叶片后留下的一条叶脉,穿越在天苍苍野茫茫的无人区。

车厢内,山西的几位朋友望着窗外大发感慨:“这么肥沃的土地,怎么看不见一块庄稼?”

“一个村子都没有,谁来种地?”

“这块地方比咱们的汾渭平原还大,白白地撂着太可惜。”

“咱们的老百姓修梯田、开荒地,把沟沟岔岔都种了。俄罗斯人,怎能把这么好的土地荒芜着。”

“咱们是寸土寸金,人家俄罗斯地广人稀,没有人喜罕土地。”

“他们不喜罕土地,为什么还抢我们的土地?”

……

三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停在一个非常简陋的码头。所谓的码头,看不见一间房子、一个人影,远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俄罗斯码头。十多分钟后,我们走过一块架在空中的木板登上游轮,行驶在碧波荡漾的彼得大帝湾。

放眼望去,湛蓝湛蓝的波涛像漂浮在水面的绸缎,柔柔地涌向远方。风驰电掣的游轮好似一个锋利的犁铧,在天衣无缝的海面上犁开一条琼浆飞溅的深沟。翩翩起舞的海鸥像一群婀娜多姿的白衣少女,千娇百媚、流风回雪。

“啊——天姿、天秀!海鸥如梭织锦缎,云端织女声声赞……”我正在甲板上望洋兴叹,一个俄罗斯老船工拍了拍我的肩头,笑眯眯地递给我一只香烟。我接过老人手中的香烟,脱口而出的是声俄语“谢谢”。老船工误以为我是会说俄语的中国人,神采飞扬地介绍起了他们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我虽听不懂老人说的一个单词、一句话,但我相信,他是以主人公的骄傲在介绍眼前的山水风光。看着老人得意的情态,我想正本清源地给他讲讲海参崴的前世今生。只可惜,四十多年前学过的俄语只剩下几个常用单词。

我要说什么?会说什么?瞬间的思考后,向着老人冒出了一句俄语“这是我们的,中国的。”虽然说得结结巴巴,却承载了我当时的全都情感,足以让我为自己的俄语“满意”。老人听了我的话,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述,蓝色的大眼晴像海水一样涌动着茫然。看着老人满脸的困惑,我反客为主地用汉语向他说:“一百四十多年前,海参崴是中国的,是我们的。”老人好像听不懂汉语,我便提高嗓门重复:“海参崴是我们的,中国的。”结束了无法交流的交流。

“呜——”游轮一声长鸣,停泊在海参崴的地标——金角湾码头。曾经的海参崴成了眼前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大大小小的楼房、教堂全是哥特式、巴洛克式欧洲建筑,纵横交错的街巷挂满了五花八门的俄语牌匾,高大粗壮的男男女女差不多全是白种人。曾经的汉唐文明成了遥远的记忆,雕梁画栋的孔庙、城隍庙、祠堂、四合院……无踪无影。俱往已!“海参崴”三个字渐行渐远,远在历史的烟尘中。

140多年前,这里是中国的领土,居住着穿长袍短褂的炎黄子孙,学校里讲的是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孩子们写的是方方正正的汉字;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地地道道的中国味。

后来,清咸丰年间的一天,一群长头发、蓝眼睛的沙俄士兵开着军舰闯进了这片祥和的海湾,用洋枪洋炮血洗了这里的村庄,灭绝了数百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再后来,沙俄政府强迫清王朝签定了《中俄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把包括海参崴在内的150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相当于三个法国的面积割让给了俄罗斯。苟且偷生的清王朝为了保住家天下的皇权,以民族尊严、国家领土、百姓生命与沙俄政府做了一笔双赢的买卖。

隔着厚厚的140多年岁月,我仿佛看见当年扛着枪炮登陆的强盗像一群鳄鱼,连皮带骨头地吞噬了一窝窝弱小的兔子。烧光了大大小小的村庄,杀光了老老少少的华人,抢走了家具、粮食、衣物细软。“三光”过后,他们在血流成河的土地上升起了三色旗,踩着粼粼白骨跳起了迪斯科,喝起了“伏特加”。

海参崴的先民们,被枪杀的同胞们,在这块俄罗斯国旗飘扬的土地上,你们的亡灵在何处安歇?

坐在大巴车前排的导游小姐,是个风姿绰约的俄罗斯姑娘,毕业于海参崴国立远东大学华语系,中文名字叫爱丽。高大丰满的爱丽小姐,披着一头波浪滚滚的金色长发,眉清目秀的大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蓝宝石,挺拔的鹰嘴鼻彰显着先辈们崇拜双头鹰的基因。

显然,她是正宗血统的俄罗斯姑娘。且不说她的先祖是当年的侵略者、后来的建设者,还是彼得大帝的龙种龙孙、沙皇王室的后裔,也不算正宗的海参崴人。在这块渗透了中国人血汗的土地上,惟有中国人配得上“正宗”二字。

熟悉中国游客的爱丽小姐,眉飞色舞地介绍着海参崴的风情,俄罗斯人的生活、爱情、喝酒、抽烟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俄罗斯的夜生活、红灯区,一瓶中国白酒可约会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姑娘……讲到海参崴的历史,她直言不讳地讲述了当年的《北京条约》,坦率中不乏骄傲。

是的,咸丰王朝的丧权辱国已成历史,无法改变的历史。尽管如此,我宁愿听她歪曲点历史,杜撰些故事,或编造千百年前的“海参崴”是俄罗斯的一个部落,也不愿听她说中国政府无能、软弱,乖乖地将中国领土割让给了俄罗斯。面对一个神采飞扬的俄罗斯姑娘,我为自己的先祖脸红。也许,爱丽小姐的下意识里,公认的侵略、掠夺、强盗行为,是先辈们引以为荣的英雄壮举。

远东大学华语系毕业的爱小姐,应该清楚海参崴的历史,懂得中国游客的感情。那么,她为什么毫无顾忌地“坦率”?神采飞扬地为先祖的侵略罪行涂脂抹粉?难道说,她是为征服这块土地的“英雄”骄傲,为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得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和为贵、善为本的中国人,面对一个为侵略者唱赞歌的姑娘,还有什么可说?……

郁闷、压抑的大巴车终于停了下来,我们跟着爱丽小姐来到金角湾旗舰队纪念广场。窄窄的广场依海而建,拐弯处立着一座前苏联“庆祝海参崴建城100周年”纪念碑。小小的纪念碑像个船头,船头上面是个高高的圆柱,圆柱顶端是满州号舰上的一个近卫军战士雕像。

爱丽小姐指着纪念碑津津乐道:“满州号是俄罗斯海军开到海参崴的第一个舰艇,当年登陆的地方就是纪念碑所在地。俄罗斯人为了纪念登陆海参崴的英雄,特意建造了这一纪念碑。”

不错,当年抛锚在此的满州号“功勋舰”,一停就是140多年。140多年!稳稳当当地停泊了140多年。可悲呀!拥有四万万同胞的大国,有“四书五经”,有“四大发明”,有《孙子兵法》,有五千年文明史的炎黄子孙,就是没有能力拔掉外国人抛在自己领土上的一个锚。

今天,我是没有能力拔起这个令国人为之耻辱的锚,然而,我并没有绝望。我相信将来的一天,我们的子孙会像当年俄罗斯民族赶走希特勒一样,一寸不留地收回属于自己的土地,播下自强自尊自主的种子。

站在耀武扬威的纪念碑前,我反反复复地咀嚼着那段不光彩的岁月,嚼不碎、咽不下的是“东亚病夫”四个字。

突然,爱丽小姐一句“英雄的近卫军战士登陆后,如猛虎下山所向无敌。”如一把钢刀直插我的胸口。我紧紧地握着两个拳头,看着指手画脚的爱丽小姐,曾经的楚楚动人瞬间变得狰狞可恶。

更今我无法理解的是,我身边的同胞中竟有三四个花枝招展的大学生,跑到纪念碑前嬉皮笑脸地照相留影。

“无耻!丢人丧德……”我默默地骂:“‘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羞先人!”

郁闷中,我仿佛听见陆游在长叹:“死后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霍去病、辛弃疾、岳飞等民族英雄在招兵买马……

1860年后,俄罗斯人改海参崴为“符拉迪沃斯托克”,俄语的意思是“统治东方”。改名换姓的海参崴,经历届俄罗斯政府不断地“武化”“俄化”,成了今日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驻地,俄罗斯人为之骄傲的远东大门,名符其实的“统治东方”之城。

疆域广袤的俄罗斯对远东的海参崴特别的“情有独钟”,不远万里地从欧洲开来舰队、汽车火车,办起了工厂,建起了教堂、学校。宁愿将自己的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也要舍近求远地来海参崴大动干戈。这一无法理解的偏爱,欲壑难填的胃口就在离晖春不远地方。

吃罢午饭,爱丽小姐带我们登上海参崴的最高点鸟瞰全城。放眼望去,三面环海一面依山的海参崴如梦如幻,仿佛是漂浮在万顷碧波中的“蓬莱仙阁”。纵横交织的马路把错落有致的楼房分割成不同形状的几何板块。仰望蓝天白云,俯视碧水白帆,仿佛是两个相互映照的明镜,天堂落人间,人间在天堂。好壮观!好神奇!宛若一幅“秋水与长天一色”的画卷。她是我们的!我要把她背回家,一块放在关中平原,一块放在四川盆地。

一阵惊叹之后,总觉得壮观中少了点灵动,神奇里少了点飘逸。我想,秋水与长天之间,若有一只展翅飞翔的白鹜,一抹飘浮在西天的晚霞,静静的画面就动了、活了、完美了。

飞翔的白鹜,飘浮的晚霞,不就是“落霞与孤鹜齐飞”吗?无所不能的大自然,怎能忘了这画龙点睛的一笔?困惑中,我再次品味王勃先生笔下的孤鹜与落霞。《滕王阁序》中的孤鹜落霞,飞翔在豫章故郡,漂浮在长江中下游。这里,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成了异国的土地。有灵性、有血性的中国鸟岂能在此漂泊?寄人篱下。

晚上,我们下榻在一个接待外国人的星级宾馆。所谓的标准间,差不多有国内标准间面积的一半。狭窄的房子里,两个一米宽的床摆成“7”字型直角,一竖一横地放在墙角,一个19吋彩电还是我们中国产的“彩虹牌”。六七平方米的卫生间,放着一个洗衣盆大的塑料浴盆,只能坐在里面洗澡。薄薄的一叠卫生纸,是服务员早晨打扫卫生时按需分配的几张。50多岁的服务员,全是退休的老太婆。堂堂的星级宾馆,远不及我们的乡镇旅店。我无法理解,曾经的“苏联老大哥”,富强的社会主义大国会这么穷。

窗外,熙熙攘攘的海滩灯火通明,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宛若镶在海边的一绺彩带。熙熙攘攘的海滩上,形影不离的青年男女、成双成对的中老年,有的拥拥抱抱、有的唱歌跳舞、有的猜拳饮酒,旁若无人地享受爱情,自由自在地享受生命。四书五经、仁义道德滋养了千百年的土地,竟会如此风流潇洒,曾经的长袍短褂、男女授受不亲、笑不露齿……无踪无影、荡然无存。

月落了,夜深了,“沉醉不知归路”的俄罗斯人还在狂欢。

抚今追昔,脚下的这块土地仿佛是本厚厚的史书。上半部的标题叫“海参崴”,下半部的标题叫“符拉迪沃斯托克”。上半部的最后一页像个干干净净白色的殓布。殓布下,是死于非命的四合院、三寸金莲、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后半部是文图并茂的军舰飞机、教堂、舞厅、布拉吉、坦胸露乳的大汉……最后一页是宋人汪元量的四句诗:咸阳宫殿不复都,华清池沼温泉枯;世间兴废奔如电,沧海桑田几回变。

扉页上写着两行大字:如果说武力征服是大刀砍树,文化渗透就是刨根灭种。

悲夫!渐行渐远的海参崴像一个漂泊的蝉蜕,越漂越远,越漂越远;斩草除根后的15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虽一寸不少,却没有中国的一草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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