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秋十月的早上,我们的汽车在一望无际的毛乌素沙漠上奔驰。车窗外,寥廓的天宇像个灰蒙蒙的蒙古包。遥想十三世纪的草原,我的思绪在成吉思汗的家园飞扬。天边的沙丘好似是一把把疲惫的弯弓,在秋阳的斜照里演示着当年的赫赫武功。退化了征战因子的马群三五成群地游动在草丛中,或嬉戏、或争斗、或谈情说爱……无垠的沙漠像个硕大无比的沙盘,成吉思汗的马队曾在此写下气吞万里的诗章。几经风雨、几经摇落之后,昔日的辉煌荡然无存。大漠之上,依然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卷。细细的公路像一根马头琴的长弦,连接着伊金霍洛旗成吉思汗陵园;飒飒的秋风像个饱经沧桑的琴师,弹拨着冷凄凄的永叹调,把塞外的秋色渲染得肃杀而苍凉。
夕阳下的成吉思汗陵园似一幅巨大的冷色油画,背景里的落日如神奇的画眼,聚焦在一代天娇的长眠之地。蒙古包式的陵寝里,穹窿般的圆顶与八角形壁墙浑然一体、肃穆庄严。正堂中央的成吉思汗坐像,眉宇间凝聚着万里征途上所向披靡的凛然豪气;宽阔的胸襟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驰,进军的鼓角震撼山岳……定格在陵园里的成吉思汗,还是当年的不可一世,无视身边的芸芸众生。
后堂的寝宫里,供奉着几经颠簸后回到草原的成吉思汗灵柩。这位征服了大半个欧亚的帝王,死后竟没有一块安放自己灵柩的地方。抗日战争的硝烟战火中,迫于日寇追寻,成吉思汗的灵柩先后辗转于甘肃兴隆山、青海塔尔寺,直到1954年才回到自己的故乡。生前马背上征战,死后战火中漂泊,所向无敌的英雄灵魂如何承受得了山河破碎、外敌入侵的巨痛。伫立在陵柩旁,我仿佛听见当年去甘肃、青海的途中,他愤愤地向不肖子孙们高喊:“取我的弯弓!牵我的战马!”
对一个民族来说,弱小、灾难、贫穷不足畏,可怕的是没有自己的英雄。
八世纪中叶,万国来朝的长安城如众星拱月,大唐帝国的光芒辉映欧亚。此时,蒙古人才赶着牛羊从黑龙江畔西迁到肯特山下,草原上才有了蒙古部雏形。筚路蓝缕的蒙古人来到草原不久,各部落为了拓宽生存空间,打打杀杀的蒙古高原如同战国时期的中原,进行了一场长达二三百年的殊死较量。与其它久居高原、人多势众的部落相比,蒙古部是一个资历浅薄的弱小部落。所幸,蒙古部有高瞻远瞩的铁木真成吉思汗,他是蒙古部的英雄——草原上的一只雄狮。
一位哲学家说过,“一只狮子带领一群羊,可以战胜一只羊带领的一群狮子。”成吉思汗就是带领蒙古部的狮子,他以不可战胜的铁骑弯弓结束了长达数百年的战乱,建立了蒙古高原上第一个统一的政权──蒙古国。此时,中原的赵宋政权落在了一个懦夫庸人——“羊”的手中。
血气方刚的蒙古族在成吉思汗的大麾下,牧马南俄,挥师中亚,席卷夏、金、辽,问鼎中原。虚弱的南宋王朝在来自朔方的冲击波下玉碎宫倾,锐不可当的成吉思汗铁骑为元帝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堂堂的中原岂无人?赫赫的中亚、南俄、夏、金、辽岂无力?中原的人才太多了,不仅有满腹经纶的状元,出生入死的将军,还有《四书五经》《孙子兵法》等治国治民、克敌制胜的经典,就是没有成吉思汗那样的英雄。
草原英雄占领的辽阔疆域,不只留下了胜利者的骄傲,也播下仇恨的种子。征服了城池的金弓铁马征服不了人心,焚烧了金銮殿的战火焚烧不了天理,碾压了生灵的暴力碾压不了阳光。1219年,成吉思汗率领二十万大军西征,攻下丝绸之路上的千年古城——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境内)后,下令将士们焚烧城池、血洗百姓。草原英雄以征服草原的剽悍毁灭了文明古城。弥漫着血腥的凯歌声中,西征的马队还在前进,血染的疆域还在拓展,文明在哭泣,大地在颤栗,山河在流泪。
忽必烈灭宋建元后,变本加厉地继承了先祖的烧杀抢掠,大规模地杀掳占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汉人和南人,用对付牛羊的皮鞭和屠刀,毁灭被征服者的精神和人格。元帝国法律规定:蒙古人打汉人,汉人不得还手;蒙古人打死汉人,只罚凶手给死者家属一笔很少的安葬费;不许汉人和南人骑马、打猎、集会、唱戏、说书、夜行,甚至不许汉人夜间点灯。如此的法律之下,蒙古人在汉人商店买东西,坐汉人的车、船,拍拍后脑勺(示意自己是后脑平平的蒙古人)就行了。忍气吞声的汉人和南人成了会说话的牛羊,除了逆来顺受还是逆来顺受。
剽悍的成吉思汗祖孙,凭着弯弓、马鞭从蒙古草原打过黄河、长江。他们在跨越千山万水的硝烟中,跨越了一千多年的空白岁月,跨越了《论语》、《诗经》、唐诗、宋词的精神殿堂。这一天马行空式的跨越,使大元帝国的大厦出现了可怕的空洞。从蒙古包跨进金銮殿的统治者,用手中的牧羊鞭替代了十多个王朝治天下的“半部论语”。超越时空的文化空白和屠宰牛羊的快感,使得他们无法理解征服人心比打天下更难。
在不到一百年的历史瞬间,狂妄的统治者还没有来得及反思,搭建在强权与暴力之上的元帝国就轰然坍塌了。悲哉!横扫南俄、西亚、南亚、东欧,消灭了夏、辽、金、宋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无敌英雄输给了自己。兴也暴力,亡也暴力。四十多个国家亡在“世无英雄”,大元帝国亡在“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草莽英雄。
回望历史,成吉思汗和秦始皇有着惊人的相似。秦始皇横扫六国、统一华夏,可谓千古一帝;成吉思汗统一蒙古高原,征服中亚、南俄,可谓一代枭雄。秦王朝瞬间即逝,元王朝来去匆匆。秦亡后的一千多年,汉有文景之治也有黄巾起义,唐有贞观之治、开元天宝盛世,也有黄巢起义。无言的历史一次次警告当政者: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无奈,独裁的帝王们“哀之而不鉴之”,上演了一出出重蹈秦王朝覆辙的悲剧。
汉王朝改革秦治,实行“为政以德、仁者爱人”“与民休养生息”的治国之道,赢得了四百多年的国泰民安。唐帝国以隋亡为鉴,重贤任能、虚怀纳谏,推行“汉越一家、爱之如一”的民族政策,带领华夏民族登上了世界强国的峰巅。与征服大半个欧亚的成吉思汗相比,汉高祖、唐太祖的武功远不及成吉思汗。然而,他们平息战乱后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以“仁、德”之治拓宽了民心的疆域,比欧亚大陆大得多的疆域。
夕阳沉落了,回望暮霭中的成吉思汗陵,我无法走出迷茫的历史,既为英雄骄傲,也为英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