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却的往事---- 柏峰
2023年02月09日11:25 来源:渭南文艺网


今年,是我父亲的百年诞辰。

父亲身板挺拔,魁梧,敏捷。他在世的时候,很少谈起自己的履历与生活。有关他的情况,我也只是知道一鳞半爪,大致的情况是:他小时候,在本村的初小,读过两年书。后来,因为家寒,也就失学了。民国十八年(1929),陕西饥荒,他只有五六岁,饿的实在不行,在地里挖了人家一个蔓菁根生啃着吃。年纪稍大,他就跟着我三爷一起,出去给别人家打工,乡村称之为“熬活”。后来,在渭北群山脚下的地方下煤窑,在这里参加了地下革命工作。

他虽然上学不多,字却写得非常漂亮。他喜欢写日记,大都是会议笔记和学习心得体会之类。很少记载日常生活琐事。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热爱学习,喜欢读书,有不少的书籍,印象最深的是《毛泽东选集》,竖排本,封面上有毛主席浮雕头像,还有《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等书籍,尤其喜欢读报纸。长年订阅有《参考消息》等报纸。

小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带我去我家的老坟地,我问他:

“柏树怎么不落叶?”

父亲说:“落呀,它也要新陈代谢。只是看不见它落叶。”又说,“你看地上就有柏树的落叶。”

说完,他指了指地上细碎的枯干的枝叶,说:“这就是它落的叶子。”

我从父亲的口里,第一次知道了“新陈代谢”这个词。这说明父亲有一点的自然辩证法和哲学知识,并能运用到观察和解释自然现象中去。

我上中学的时候,县城里的新华书店,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试用本),定价记得是五元多,父亲看我很喜欢,就给我买了这部词典。他还利用在上海出差的机会,给我买回来一部苏联哲学史家尤金主编的《哲学辞典》。这两部辞典,对我学习的帮助非常大。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在外地读书,在书讯报上,看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新《鲁迅全集》的消息,放假回到家里,在与父亲闲谈中,我说很想要一部《鲁迅全集》。他说:

“既然喜欢读鲁迅,那就买吧。”

收假了,父亲吩咐母亲给我带上书款,叮咛我买到了写信告诉他一声。新出版的《鲁迅全集》共有十六册,价格在当时确实不菲。

父亲正直、善良,乐于助人。听母亲说,父亲在黄河岸边的一个铁厂工作的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饿着肚子。好像是过什么节日吧,上级慰问一线的干部和工人,发给他几块点心。他舍不得吃,藏在家里的一个小洋瓷盆子里。看见房东的孩子饿的不行,父亲便把这几块点心,送给了他们,自己和家人却没有尝一口。

父亲后来调回故乡工作,经常从县城骑自行车回家。途中路过一个村庄。村边,住着一家人,一位老大娘,红眼圈,经常流着泪水。看见我父亲过来了,说:
“能不能给我买点眼药水?”

父亲并不认识她,却答应了老大娘的话。

回到城里,父亲专门买好眼药水,再次路过的时候,送给了老大娘。

记得有他单位有一位从部队转业来的老同志,山西人,患了癌症,父亲帮他联系到省城的医院治疗,他自知不起,给我父亲写来一封厚厚的信,除过表达与我父亲长期在工作和他患病期间照顾的感激之情外,还很动感情地说,如果有来生,愿意继续和我父亲在一起共事。还记得,单位里的炊事班有个老炊事员,是临聘人员,家住县城的大什子巷附近,家里生活困难,父亲帮他解决了孩子的工作问题。这位老炊事员甚为感激,请家人专门做了一双鞋,说什么也要送给父亲,表示谢意,父亲婉言谢绝了。

父亲公私分明。有一次,单位招待客人。父亲带着我上街去买西瓜。我以为是给家里买,满心高兴地跟他去了。买回来后,他却抱着西瓜去了办公室,我非常失望。母亲说我父亲:

“你不会也给家里也买个西瓜?”

他一笑,回答:

“忘了。”

母亲叹了口气,再没有说什么。

父亲离休的时候,除过平时穿戴的衣物等生活用品外,只带回家一张三合板做的小棋盘。他生活节俭,从不喝酒,不穿皮鞋,常年四季都是穿我母亲做的布鞋。有一套浅灰色的中山装,平时也舍不得穿,整整齐齐叠放在房间的木箱里——这个木箱,是挖了老家后院里一株大泡桐树做的,同时,也给我做了一个保存书籍小木箱。

父亲很重亲情,常常去洛河岸边的村庄看望他的舅父,也就是我的老舅。老舅屈良臣,是著名的务棉能手,人很开明。记得有一次,老舅带父亲和我,一块去看他作务的棉田,其中有一株,特别高大,棉桃很繁,老舅说:“这是从新疆引进的优良品种。”老舅接着介绍说,如果能引进成功,棉产就能大幅度提高。

特殊年代结束后,恢复了高考,我在外地上学,暑假回来,走到庄西的村口,远远看见已经离休的父亲和母亲坐在路边的土埝上,等候我归来。我笑着问父亲和母亲:

“怎么知道我回来呢?”

母亲说:“等了好几天了。”

父母从县城回到老家,过上了田园生活。整洁的院子里,有几丛玫瑰,一到春天,鲜花怒放,芳香四溢。还在后院,种了不少的蔬菜。老家土脉深厚,吃水不易。父亲请人在前院凿了一孔水窖,储蓄雨水,用来洗衣浇花。

由于高血压引起的脑血栓、心脏病严重影响了父亲的身体健康。后来,加之骨折,他卧病在床,但是,父亲仍然很乐观,对生死看得很淡。一次,我故意问他:

“爸,你怕死不?”

父亲平静地回答:“不怕。”

他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个同志,早上参加了革命,下午就壮烈牺牲了。父亲说:“那时候,是提着脑袋闹革命,能活到现在,算是万幸了!”说完,父亲抬起身,试探着说:
“我想回去看看。”

父亲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多么想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上走一走,看一看,作最后的告别吧。然而,他却没有力气坐车了……父亲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每到初春,他的坟墓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迎春花。

历史犹如苍茫的长河,个人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滴水,然而,这滴水却也能折射出自己的光华。父亲从一个给人“熬活”的童工,到谋生煤矿,然后青年时代参加革命工作,经历了不少的风风雨雨,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伟大业绩,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这一生是追求进步和光明的一生,是磊落坦荡的一生,他善良、正直和不懈奋斗的精神,这是父亲留给我们后代宝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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